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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障作曲家自述  映照貝多芬音樂裡的失聰痕跡(1)

聽障作曲家自述 映照貝多芬音樂裡的失聰痕跡(1)

Gabriela Lena Frank是一位作曲家兼鋼琴家,同時也是 Gabriela Lena Frank 音樂創作學院的創辦人,該學院旨在培養多元的作曲聲音與具有社會責任感的藝術公民。而Frank本人自出生便患有極重度聽損。在一次與 Corinna da Fonseca-Wollheim 的訪談中,他談到了自己的創作實踐,以及對貝多芬音樂的探索——貝多芬的聽力逐漸惡化,到四十歲時幾乎完全失聰,與Frank確有相通之處——以下節錄相關內容,其聽障者觀點,頗值得愛樂者參考。

從小時候起,我就一直對「失聰如何影響貝多芬」這件事感到著迷。如果你看他的鋼琴奏鳴曲,在第一首F小調奏鳴曲裡,雙手的位置靠得很近,左右手的動作在肢體上並沒有太大差異;但隨著他年齡增長,他的鋼琴作品中雙手的活動差異越來越大,距離也越來越遠。

在整個奏鳴曲的發展過程中——這是一份關於他聽力喪失過程的音樂紀錄——雖然並非完美線性,但卻是毋庸置疑的。到《華德斯坦》(第21號)奏鳴曲時,不僅雙手相隔遙遠,而且做的事情也完全不同:例如左手強烈敲擊厚重和弦,對比右手簡潔的下行旋律線。

我還記得在針對聽損兒童的治療課上,曾被教導如何分辨「厚」與「薄」:治療師要我閉上眼睛,辨別沉重的鼓聲是從哪個方向傳來,與此相對的,是高亢的哨音。我其實聽不清楚,但我能夠感受到它們,還有它們截然不同的能量。

我覺得很有趣的是,隨著貝多芬雙手越來越追求低音與高音的延伸,他要求鋼琴增加音域,延長鍵盤的音高範圍;他還要求更重、更有共鳴的樂器——更大的音高距離與差異,加上更多的震動與共鳴,對一個聽障者來說,簡直是幸福的秘方——更不協和、更厚重的語言,因為頻率衝突,也會產生更多震動,這讓音樂語言變得更加強烈、更加肉體化。

不過,如果我幾天不戴助聽器,我的創作想法就會開始變得更內向。這會帶來更偏理智、更複對位、更內在、更深刻、更靈性、更迷幻的音樂。我認為這些也正是貝多芬晚期音樂的特徵,而且不僅限於鋼琴作品。

再說我的個人經驗:當我在截稿壓力下,需要快速獲得新點子時,我通常不會像其他作曲家那樣聽音樂。事實上,我反其道而行之:我會摘下助聽器,讓自己待在寂靜中好幾天。在沒有聲音的狀態下,我的想像力會去到不同的地方。有點像在夢裡,奇異甚至不可能的事件會相互結合,成為完美的創作來源。而當我重新戴上助聽器時,這些美妙的想法與聯結就會一一飛散,就像夢境在醒來時消失。

我常想:說「貝多芬之後的作曲家——絕大多數都有聽力——都永遠受到一種『失聰的美學』影響」會不會太誇張?而且,如果不是一位聽障者的要求,現代鋼琴可能根本不會存在?這超出了我的專業範疇,但我也想過手語這件事。語言裡某些空間性的手勢,會不會也出現在某類音樂的肢體表現中?如果是,那是否意味著在更多層次上,「失聰的感性」滲入了健聽世界的音樂創作?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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